
林工,林公
引
言
洪泽湖高家堰大堤上有一段特殊的堤外堤,名为“林工堤”。1824年冬,天寒地冻,洪泽湖冰凌溃坝,淹没周围百姓及冬麦良田。一时无人可用,皇帝调遣在家居母丧的林则徐前来主持修筑。林公身着孝服,奔忙于工地,设计建设一道大堤以外的防水和减水堤。
堤坝的石缝间的间隙致密到插不进一根针,石头与石头之间的连接件是铁水浇筑而成的,上书“林工”二字。若大堤质量出现问题,一概不追究其他人,只拿他林则徐问罪。这道堤建造质量的“一把手负责制”,严苛、精湛的施工质量造福百年。彰显林大人当年实实在在地,将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和利益,放在第一位的品德与决心。
“林工”仍在,林公何在?
展开剩余95%正
文
丁忧受命
“不怕三伏发洪,就怕三九三晃”,这是流传在洪泽地区的民谚。“翻译”过来的意思就是,三伏天发洪水并不令人害怕,怕的是三九寒冬,洪泽湖上结冰后。刮起大风,晃荡的浪涛会将冰凌掀起,聚集到下游(南岸)形成冬季凌汛,造成溃坝。洪水泛滥之后再结冰,冻死庄稼、人口、牲畜,寒冬腊月间的百姓遭遇洪灾,无衣无食无法保暖,冬发灾情对老百姓的生命生产安全会造成的破坏更大,死难发生率远比夏季洪灾高。
这样的谚语,不幸在1824年冬(清道光5年)的一个深夜,位于周桥段的堤坝被凌汛突破,洪水及冰凌不但推倒400米提防,还将堤外砸出27米的深坑。几乎将湖区的储水倾倒个底朝天。深夜里的大洪水泛滥到附近几个区县,造成死伤情况相当严重。
灾情火速传到京都,道光皇帝震怒,当即撤销河道总督张文浩的职位,急调颇有治水经验,年轻有为的两江总督魏元煜接任,并即刻急赴灾区。
要说为什么一片不算太大的湖泊的崩堤,令皇帝这般动怒?因为洪泽湖不仅是百姓民生需要赈济,其中有一段属于穿沟河道,肩负漕粮运输重任,一旦河运路线断绝,北方粮食供应就成了大问题,但凡断漕三月以上,别说京城的百姓,时间久了,就连道光皇帝本人的餐桌也会受困。因粮价疯涨造成用工、原材、经济、市场、及稳定、军中供给等等,都足以令一干朝臣寝食难安。
生于公元1793年的魏元煜是北京附近的昌黎县人,至今才32岁,属少年得志。他哪会修河啊,漕运什么的也不是他的强项。想要保住位子,必须要加增保险,当朝跪殿陈情,跟皇帝要人。
要谁?被江苏百姓誉为“林青天”的林则徐。前年(1823年)刚在该省任按察使,查办一干贪官污吏,侦办一大摞积案、悬案。他有建造海防坡堤等的水利经验,加上对江苏的情况非常熟悉,各方面的关系也能调得动。
林则徐在京任职十年,是皇帝的近臣加知己。道光将目光转向吏部尚书。吏部即刻懂了圣上的意思,出列回话:林则徐之前在水利建设方面干得出色,两次受到朝廷嘉奖,调他再好不过。魏总督的建议好是好,问题是他正请假在家为母丧丁忧,要不,再找其他合适人员?
臣就要他!年轻气盛的魏元煜不松口。
尚书令:关键他这次丁忧也是养病,林则徐是南方人,苏北苦寒,加上治水整天在工地盘桓,只怕会加重他的病情。
老尚书按道理不合适在乾清宫说这样的话,但他知道,林则徐跟道光皇帝的私交甚好,相互信赖且彼此欣赏,这次林则徐回家守丧养病还是皇帝亲批的。
寒冬腊月,又加马上过年,修复高家堰工程任务重、时间紧,没林则徐这样的年轻力壮之才,很难顺利进行。
再争下去,就该埋下仇恨的种子了。尚书令望向道光,皇帝微微点头,鼻孔叹息:着林则徐即刻结束为母丁忧,带孝履职,任高家堰修造主事。工程结束,朕另有安排。
道光此话一出,魏元煜额头的汗珠缩回不少。前总督刚被罢免,如果不能要到能做实事的得力干将,不远的将来下马更快的就是他。
这场三千里之外的湖上北风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,惊动了远在福建侯官县守孝的林则徐。
忧民怀君
冬无严寒的福建老家,正堂悬挂着道光皇帝的亲笔手书“福寿”,这是奖励给林则徐的父母的,可惜家慈操劳太过,永别人间。他正在“云左山房”的窗前读书,偶尔拿起毛笔在书的空白处作注。家中静得没人出声,林娘子和仆从们都怕打扰他。厨房内有饭菜香,也有药香,主要是滋补和调养,药单都自己开的,这几年劳心过甚,又加上吃饭休息都不及时,这才“坐”下了胃病,时常反酸,且头晕耳鸣,不过最近倒是好了不少。江苏的案子,有几件令他心意难解。这个省份经济发达,老百姓的民生基础好。只要活得下去,轻易不会出现民告官的事情。历史上的名臣大多在江苏任过职,名臣是怎么炼出来?外部环境,内部规则,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,都是做官的必修课程。如今在家丁忧,下一步去哪里还是一年以后的事情。皇帝要他去哪,他就去哪。不过倒有个想法,希望能离老家近一点。从仕未必千般好,在任的责任和造福万民的使命,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了的,且不说做官做事爱民教民有三六九等,就官员自己,也会对家人有诸多歉疚,不但夫妻分居,亲情也难以兼顾。读书人鱼跃龙门,越过龙门就成了天家的人,任职期间哪里需要就去哪里,故乡除外。除了老去或者归葬,才可以回到衣胞之地,这是预防贪腐的一贯原则。
正在看前朝官员所著的《官箴》,是一位五品道台写的。凡事在纸上谈都觉轻松,实际执政过程中各种问题层出不穷。但纸上的传播力度又很大,若有不能借鉴和操作,跟实际情况不符合的人,拿着教条在现实中直接套用,又会出这样那样的偏差和讹误。
县学月头上就来请他去讲座,谈谈科考之心得体会,说是请林大人给本县学子们点拨点拨,打打气。本来已经婉拒,居丧期间不宜外出活动。怎奈第二次再来请的,就是府学(市级)学政,且还是教过他的经学先生。来人大老远赶来,便直言相求,守孝的规定我们当然知道,这不是因为没这事你也回不来嘛。你的官声政绩,全福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。如果因为你的讲座能激发同乡多一两位学子金榜题名,未来能多为老百姓做实事做好事,岂不是功德一件?
林则徐面色缓和,露出认同的意思。但他坚持不在母亲孝期之间出门,讲座可以,要等到守孝结束之后,赴任之前,一定会安排。说定了?说定了。
往往说定了,就没法实现。两天后,驿马奔跑的四蹄既溅起烟尘,也飞起落叶,这一幕将林则徐惊醒,独自安歇的他披衣坐起,用火煤子点亮罩灯,额头上沁出了冷汗。梦境怎会这般?这是要有什么要事感应吗?想到这里,他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。晨起洗漱还在想这个梦,或许是过去自己的生活记忆的反射。
吃了早饭,陪伴经历丧偶之痛的父亲林宾日去到自家的地里,看看考上进士那年(1811年),父亲为他种下的26棵榉树的长势,算算已经有15年了。七十五岁的父亲,努力昂起老去的头颅,须发花白。意为中举的榉树已经长得高俊挺拔,父亲还是瞒着他种的。他知道儿子一旦考上进士,就只会在名义上是这个家的儿子了。他想记住儿子艰难科考之路的每一个脚步,看到这26棵树,就好像看到了儿子苦读追求的青春。
林则徐环视树林,在自家田地东边,早上的阳光穿过已经落了叶子的树干和枝杈的阴影,投射在收割完晚稻的秧根茬子上,紧紧包裹在在父子俩的身上。敏感的父亲问林则徐,为什么突然想到要陪自己来这里?是不是……
林则徐没说那个梦,只是说想来看看。知子莫如父,父亲没有说话,他有预感,儿子心神不宁,他也能看出几分,便说:元抚啊,做官对圣上和对老百姓,当爹的不用和你多说,你做得比我设想的还好。做人,爹对你也对你很放心。但就是担心你得罪人太多,会祸及……即便你再和圣上君臣相宜,肝胆相照,也要守住为臣的本分。子曰:君君臣臣……
林则徐知道父亲说的这句话的意思,实际上是: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君要臣亡,臣不得不亡,正想着,家仆跑来,上气不接下气。
快!老爷,少爷,快!官、官家来人了!!
话没说完,驿站快马就已经来到坡田下边,来人衣服的前襟有金色的“驿”字,马匹是等级最高的皇家驿马,林则徐和父亲赶紧跪下接旨。
圣旨上说,要林则徐提前结束丁忧,过完正月十五启程,往位于江苏淮安府的河道总督府上任治河总指挥。同时带来的还有吏部任文书,河道总督府新任总督魏元煜说明灾情的书信。林则徐的思绪立刻飞到了那片他并不陌生的土地,眼前出现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,冰洪中漂浮着呼号的男女老幼,死难者的尸体……
素服主事
圣旨一到,这个年就过得不像个年了。林则徐赶紧找来原本就熟悉的水利工程书籍来研读,窗前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。家人安排夜宵,滋补品,时常端进去热的,端出来凉的。一是忙得没时间吃,二是胃疼得吃不下。父亲给他把脉,面色担忧地劝他休息,他却说,苏北百姓罹难,我怎能睡得着。只要天下有一个老百姓还在受难,儿子都睡不着。
父亲走出房间,步履明显蹒跚,林则徐知道,儿子的心头巨石,也是他老人家的肩上重担。心下责怪自己,公事烦忧,不应该在老父面前表现出来。想迈步走出房门,手却熟悉地拿开书案上的两本书,露出一封信件。这封信,是皇帝亲笔写的,了了数语,却令他泪水盈眶,这阵子以来,看了一遍又一遍,甚至用手指摩挲信纸上的每个字。“……国事忧烦,民生多艰……使朕终夜难寐……朕与元抚,是君臣,如兄弟”,怎不令他更加发奋,归心似箭。
1825年正月,福建往北的官道上,初春嫩芽初生,山道漫漫,四马两人狂奔而过,卷起阵阵落叶。骑马的两人均在便服之外加穿素麻白衣。其中一人是随从,另一人便是年方四十的林则徐,仍在回想皇帝的信上内容:忆旧时,结伴苦读,犹在眼前。
那段时间,嘉庆皇帝在任,林则徐在京城任文职,每天做一些抄录经典、著述典籍、评论时事的工作,他和和年轻的道光相厚,那时候还是皇子旻宁,结下深厚的友谊。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的相遇,是在雍和宫东边的国子监,那时,他是第一次上台讲课的教授,旻宁就坐在学生中间……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和说“好”的,就是这位后来当上皇帝的人,课后相谈半日直至天色方黑。风,吹涌出泪珠,飞逝而去。
皇帝年长三岁,君臣皆处盛年,曾相约好好地大干一番,振兴祖宗留下的基业,缔造盛世基业。林则徐日夜兼程,赶到位于淮安成内的河道总督府报到。之前跟魏元煜有过交集,且双方都跟皇帝私交很好,就因为这层,双方都不敢敞开心扉,做事似乎却隔了那么一层,总显得公事公办。两人前往高家堰决口处勘察,去年寒冬冰凌冲出的深塘二三十米,民工正在陆续地往里面填土,站在塘口俯瞰深邃的巨大地洞,莫名地升起恐惧。
为防像周桥段突然崩坝这样的事件再次发生,林则徐希望能检索整个高家堰的安全等级,或者说建造一条全长石堤。这也是前朝(明),甚至圣祖康熙和乾隆都非常期望的事。没有一下子解决问题的决心,日后就会持续不断地遭受困扰,湖区南部的百姓的性命,随时都会被这只锅里面的冰汤倒出来冻伤淹死。
林则徐的建议遭到魏元煜的否定,魏总督去年腊月履任,已经将前任的账目审查清楚,账上早已没钱,还欠着各方材料款、工程款、甚至还有总督府的人工工资没有足额发放。所以,前任总督不是延宕不办,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朝廷连续数年缩减水利开支,且新皇上任,注意力在沿海及东、西、两北,对这条还能将就着运转的生命水道的关注大大降低。
现状令林则徐默然,他们和皇帝是知交,但彼此却是上下级,远隔万重山。
魏元煜跟林则徐说明情况,实在是万不得已财请求圣上下旨调你来淮,还望见谅。林则徐鞠躬回话,自古国事在前,家事在后。不光他能理解圣上和总督的用意,相信母亲的在天之灵也会理解的。
魏元煜对林则徐说,他早已在清晏园的荷芳书院东边,给林则徐安排了一处进出方便,平常没人打扰的专门院落。便问林则徐家眷和行李在哪?林说他和家仆是骑马奔赴而来的,行李就在淮安置办。至于平时要用的书籍,已经着家人整理好寄来。家眷要在老家侍奉老父,不便前来。至于清净小院,谢过魏大人,因为他要住到高家堰工地去。
北风仍像个留恋赌桌的憨汉,呼呼地吹送在淮安大地。一处不落地检索着可劫取的余温,包括脖颈里、心口的也绝不放过。两里路开外,就能听到筑堤民工们的号子:“吼嘿,吼嘿!”
紧接着就是一条清亮的男音号子:要把土呀么担担,加油干幺么吼嘿!要把堤呀么干干,抗大洪呀么吼嘿……
哽咽难言
林则徐好像突然失聪,耳鸣又开始,匀速前进的马匹的四蹄声消失。这些男壮劳力们都是湖区子弟,他们是凌洪中的幸存者,几乎都刚经历丧亲之痛,跪别新坟,赶来河堤工地挖土挑泥。担河的活计有多苦有多难,干过的人才知道。两脚淤泥一身汗,汗水湿透风吹干。盐霜结壳似刀砍,两腿僵硬跪地蹒。担重难行四手攀(手脚并用攀爬河堤陡坡),似人似鬼骨架散。
看到泥鬼似的上千名河工的衣衫与饥色,林则徐哽咽难言,先用自己的钱,给他们添置能遮挡寒风的衣衫。再去检查河工们存身的棚子和食堂,就地而起的三角棚,人只能匍匐着爬进去,靠近门口的高点的地方才能坐着,就像一只只活人坟。泥水低洼,濡湿被褥,没天日晾晒,只能钻进冰嚓嚓冻得硬邦邦的被子里,等到被体温捂化,就该闻鸡起来开始挑。伙食房按照队组准备,没有专门伙夫,大家轮流烧火,只有粗粮,甚至还有发霉的糠麸掺在其中充数,所吃的菜就是臭咸菜,或者咸菜疙瘩,或干脆就是大粒咸盐,这个倒是管够,因为吃了可以增强体力。劳工们不知道的是,吃过量的盐,确实可以锁住身体里的水份,增强四肢活力,会对心血管造成潜在的伤害。
换!给我全部换!换干净的被褥,换厚实的窝棚,锅灶也要换,增加蔬菜,把杂粮换成一半以上的米和面,每五天吃一回大肉,每天还要分发一把花生,劳动积极者有奖励……没钱,先用我从老家带来的银票,再用我的俸禄……谁敢薄待河工,我就撤谁的职!
劳工们就在旁边,千百双眼睛盯着余怒未消,火气未散胸口起伏的林则徐,他们没有鼓掌,也没叫好,缓缓地丢下泥担子,拄着锹柄,纷纷跪倒在泥地里,传来阵阵啜泣。谁说苏北汉子除了种地苦钱之外了无生趣,没有生机,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他们喘不上来气,再加上洪涝灾害,房屋倒塌,家人罹难,远赴他乡要饭,谁还能有心情笑得起来。
这条绵延数十里,上下千把年,牵动历朝历代帝王将相士民百姓之心的著名围堰,用一场冬季凌汛的洪灾,引来了千古名臣、南国公子——林则徐。年方四十芝兰玉树般的栋梁之才。从这刻起,往后的六年时间,他的青春他的热血,他的操劳和他的生命中的一段,就要和这条名堰吃住行、爱愿忧、风雨同在日月相依在一起。他因为它,不辞劳苦六年。它因为他,铭记下名臣热血的爱民忠君之记忆,他为它抛洒过一生中最好的青春,铭刻最蚀骨的记忆。
为找万全之策,林则索性就在高家堰上盖了两间草棚居住,一间是卧室,一间议事兼随从办事人员的休息室。旁人劝他至少在当地租住民房,他嫌来回上下班太麻烦。每天走访、开会,现场看查,要找出用钱最少,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。
第一个河堤上的早晨,太阳还未升起,林则徐以为自己已经起得足够早,待洗漱结束后,赶去周家桥工地。此处正在乘枯水期造一条反向弧,伸向湖中的临时围堰,为修复大堤做施工准备。
当林则徐来到工地,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,怎么黝黑的淤泥地里会有人影移动?一问工头,原来是他们每天睡到辰时的一半(4点钟)就会起床挑泥,挑两个小时再吃第一顿饭。因为夜晚冰冻,乘着气温低,淤泥板硬,反而好挖又好挑。
林则徐纳闷,怎么上千人的队伍,都没发出一声?昨儿不是还听到你们是不是地打号子,相互说笑的吗?况且我的草棚就在百米之处呀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工头笑了:不瞒大人,是我们几个带头的昨晚开的会,晨工时间内,不许大伙出声,防止打扰您休息。
我!
林则徐的情绪刹那间被堵住,感动得说不出话来,红了眼眶。工头还在解释,说大人您的草棚里透出的灯光,直到丑时才灭……
待平复心绪后,林则徐大声对大伙说:挑河的弟兄们,往后劳动号子照样打,你们的号子打得越响,我就会睡得越踏实!
喊好声和“谢谢林大人”的声音不绝于耳,甚至有民工趴进淤泥里,拜谢这位真正把他们当成家人的好官。
每天从日出到日落,忙于勘察决堤地形,这次的灾情凶险,远超林则徐想象,甚至令他瞠目结舌。通常洪水的大堤决口,只会倒掉、垮塌薄弱河段。凌汛将洪泽湖大堤冲出400米长的决口不算,还将堤坝向下冲击出深27米的决口坑洞,也就是说,就凭这处决口,早已将洪泽湖的存水一股脑儿倾泻到下游州县。湖区几乎没有存水,导致湖西穿沟航道内的水位枯竭,彻底断航。
踩着在淤泥上滑行的泥板的林则徐,眼看此情此景倒吸冷气,再难的修复工程,也要硬着头皮上马。必须先将大堤合拢,保证春夏雨水蓄积,恢复航运交通。
林则徐及河工设计师们日夜不休地赶工,考察、设计、备料、招募民工,尽快投入围堰施工工程。
这位跟河工们同吃同住的林大人,在衣服外面着一件孝服,工作一丝不苟,为人温润和蔼。品德与素质令修造大堤的工程主管们心悦诚服,尤其是那些下等力工们,每天挑河泥,从事的劳动非常繁重。林则徐跟他们同吃同住,了解民情,体察疾苦。尤其伙食,是他盯得最紧的,从家带来的钱花完了,从河督府支来的自己的俸禄当作用项,仍然首先改善民工生活。主食管够,蔬菜丰盛,干稀搭配,隔三差五还能吃肉,工钱中还外带免费粮食,让穷苦的工人拿回家养活一家老小。
相比漕运断绝,被洪水淹没的周围县区的数百万民众无家可归,良田冬小麦也是颗粒无收。大灾后面跟着大难。江苏再富庶,面对这么大规模的灾害,仅一省之力根本无法解决。
河堤建设紧锣密鼓地进行,赈灾工作也悬在他的心头。可他目前的职位,也就是个河道工程主事,哪里有权利管民生救助。苏中苏北的百姓没粮食度日,可以将滞留在江南的漕粮运到江北赈济灾民。林则徐的建议,江苏巡抚不敢做主,这可是皇粮。
林则徐向魏元煜建议,给江苏巡抚和漕运总督去函,表明皇粮现在也运不去京城,与其放在库里霉烂,不如先拿出来活命。巡抚说请漕运总督定夺,他附议。漕运总督回话:此事重大,且无先例。
英才如玉
什么是先例?若事事论先例,我们还跟祖先一样,茹毛饮血住在树上呢。林则徐向上级请缨,请求放粮的奏折由他来写,若皇帝怪罪下来,拿他示问。魏元煜对林则徐说,你还不如直接向皇上写信,这样来得直接。你写,我附议。
林则徐连夜拟写请粮折,急送京城交给皇帝,圣旨不日便下,着漕运总督府配合河道府拨付国库,用于赈灾和救济,以及改善民工伙食,甚至直接以粮待薪。
六月,大堤终于合拢,赶在丰水期全面竣工。林则徐请求离开之际,发生了意外。一是年轻的总督魏元煜突然染病去世,林则徐全力帮助魏家后人举办丧事,并个人给于扶棺回乡的川资,总督府工作暂由他来代任。
二是洪泽湖区域的河工跟老百姓请求他留下来,并且咬破手指写万民折,求这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父母官留下。理由却是因夯土大堤不牢固,隔几年就溃决一次,尤其是刚刚修补好的周桥段土质疏松,若遇丰水年份,很容易再次坍塌。恳请林则徐帮洪泽湖建立石堤。老百姓的建议是好,但工程太大,就光石料预备采买所耗资财都是非常令人头疼的事。洪泽周围数百里之内都不产石料,光运输都很困难。
民心就是天意,不得已请求圣上,道光回话继续留任,林则徐只能留下来,勘察高家堰地形。历史上发生冰凌崩堤的几次险情,几乎都在周桥段。按过去的惯例做法,为防灾情发生,会主动人工掘开堤坝。不如在修补好的周家桥大堤外再建造一座石堤,就像给大堤安装的保险丝,冰凌就能被挡住,洪水也不会外泄。事实证明,当初林则徐的动议,使这道石堤成了湖区人以及周边县市区百姓的救命堤。
再困难,民众的心愿也应该实现。原本打算继续回家丁忧的林则徐,答应留下来。在周桥决口外端,建造一座U型防洪堤。有了这道堤外堤的防护,洪泽湖大堤的溃坝风险,就会大大降低。这就相当于一道减压阀,调节闸。有泄洪需求,就可以从这里扒开河堤,湖水有序排放至外河,分流到其他河道内。而那条将来被用作泄洪的外河的开挖,就是急用于运输石料的运河,这一巧妙的水利工程设计得到批准。
奇怪的是,今年一整年,淮河流域的降水都很少,洪泽湖像一口干涸的锅底,无助地张着大口,等待天降甘霖涨水位,能让运河顺利通航,北方漕粮已经紧张到收买周边省份的粮食,皇帝和京城的危急,令林则徐寝食难安。北方天气严寒,几个省份的粮产极低,且军队和百姓人口众多,用粮数量巨大,已经顶不了多久。林则徐一边修造大堤,一边研究走海运的可能性。
开展海运不是没可能,比如曹魏时期就实行过。但走惯了内河的水手和船老大们不敢出海,这是一。再就是内河的船,船底平,且船身浅,没法抗浪,不适合海运。第三,海运所耗人力巨大,通向海边的码头和道路都得新建,是否值得。第四,海运周期长,尤其是从天津运到北京这段,从损耗到劳力都属劳民伤财。
林则徐通过数据测算,里程计算,以及道路建设、人工开挖通海的内河等工作,以及未来民生保护,沿途水利灌溉系统,眼前看起来开展海运不划算,但未来可是民心和民生工程,会造福沿途百姓,发展经济。
造尖底船、开挖内河、培训水手……等一系列工作全部做好,已经是一年半以后,这其中浩繁的工作,复杂和多到难以想象。平衡各方关系,安排生产进度,画图纸,找原料,组织人工……他好似一颗不会停止的陀螺,时刻在传动,就连在梦里,也只梦到跟工作有关的事。
海运不是小事,要确保人员和船运及粮食的安全,一切准备就绪,缺少带队的头领。布告以及官府内部告示发出,就是没合适的人能胜任。就在林则徐为此着急的时候,一位带兵二三百人,实际也就百十来人的小小千总求见,他就是淮安人关天培。来人已年届五十,身材魁梧,话语很少。只单膝跪地抱拳禀告:大人将我洪、泗父老视为亲人,在下愿率队押运粮船于海上。
从这刻起,彪炳千秋的文臣武将搭配的缘分奇妙地开始!即将在十三年以后,两人于广州挥出打击鸦片误国害民的重拳,干出震惊世界的壮举——虎门销烟。他们俩齐心协力,为了共同的国民大计勇于献身。
长江码头,上千艘粮船似军阵排列,一眼望不到尾的船帆,迎风猎猎。林则徐将送行酒给关天培:愿将军此去平安,把五千粮船和大小船工都平安地带回来,他们的身后牵动着数千个家庭的完整,和数万人的心神。
林则徐没说任务,也没说光荣,更没说一句漂亮的官场上的话。他注重的是人,是最珍贵的人的安危。这样能抓住重点和重心的官员,怎不叫平民百姓们真心爱戴,将他当成自己的亲人。
关天培抱拳拜谢,接过酒杯一饮而尽:恳请大人放心,在下定会牢记重托,完完全全地把人,船,物,悉数带回淮安,交付给您!
这是一次海上的运粮远征,更是一次规模浩大的应急机制尝试。在民生方面,永远不要把鸡蛋丢在一个篮子里,是林则徐总结出的铁训。
目送船队远去,河水翻滚。忙碌的船工们纷纷向林则徐致敬,问好,挥手告别。隔空向北京的方向默念:陛下,臣的救兵来啦!
名臣无双
忙完送粮,又赶紧回到工地。洪水的危害,跟水利建设打交道多年的林则徐心中有数,既然要建百年工程就要有严格的标准。
三年后的1827年,老家传来丧信,父亲林斌日溘然长辞,临终就是想看一眼次子林则徐,可惜信还没到,人便去世。按照规制,林则徐需要回乡守丧三年。可眼下事情这么多,哪儿走得了。道光皇帝让林则徐自己做主,林悲痛万分,安排好诸事,回老家奔丧后,仍回洪泽继续监督石堤建造。并向皇帝上奏,待工程结束后,回到故乡,连同母亲的丧期一并守满。林则徐没说,因操劳过度,胃疼、耳鸣之外加了心悸心颤,几次晕厥在工地上,这是营养不良,操劳过度之症。他希望能借居乡期间养养病,将身子调理好。
周家桥围坝石堤采取全石建造,石头跟石头之间,有铁锔相连,铸造模具上刻写“林工”二字。但凡百年以后,工程出现问题,都算他林则徐的过错。这般认真严谨的工程主事对待民生建设的态度,深深感染了每一位参与建造石堤的人。他们从开采矿山,到打磨石料,经人力、水运,运数至数百里之外的洪泽湖工地,再一层一层一块一块地累叠在一起。十几层石块整齐码放,由于石料运输艰难,直到六年后才终于建成。
林则徐建造的石堤,是高家堰沿岸唯一一座全石堤坝,更是一座建成后从未发挥过作用的石坝。但或许就是这道高质量、高规格、高度自律的石堤的存在,给了后世治水官员与百姓立下严格的标准,从此治水无小事,工程质量也马虎不得。林公虽然不在了,但来到洪泽湖瞻仰高家堰工程的游人们,仍然对这道石堤体现出的“林工”精神而感动。甚至能运用到自己的生活和学习中去。所以这道石堤是一道垂范堤,更是一道民心堤。
令林公威震四方名垂青史的,是日后他跟关天培(时任广州水师提督)共同实施的虎门销烟。林公对水利的贡献,乃至造福厚实百代产生的影响,甚至不亚于前者。1841年的主持黄河治理建造7.5公里长的堤坝,造福当地。就连1839年因发动虎门销烟,被迫发配到新疆伊犁期间,他又带领当地百姓主持开挖“皇渠”,引水灌溉大片荒漠之地,数十年间变成良田。又在南疆开挖坎儿井,开垦良田数万亩,福泽绵延至今。他并未因为被流放而自暴自弃,或者对当朝有什么抱怨。无论到哪里,都能及时发现当地的问题和不足,为国之大计和百姓民生着想,积极开展工作,深入牧区和无人区,考察山川地理和边境地形,手工绘制地图。南回途径左部所在,将此图交给左宗棠,嘱咐他日后必要收复国土。再就是世人都知道的《海国图志》是魏源撰成,但这套书的发起却是林则徐嘱咐次日的好友兼部下魏源所作。可惜林公病逝,只剩魏源独自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。而当初的史料、参考资料,很大部分来自林公的筹措。魏源能不负重托,隐居扬州居所数载,最终完稿,为后世百代留下第一部“睁眼看世界”的稀世著述,造福整个华夏,这样的情怀和壮举亦是世所难得。
林公堤的质量和用工,已经超越这道后来并未发生防洪作用的大堤。它的存在,更多体现在对今人乃至后世的教育与启示上。位于洪泽区的高家堰大堤的林公堤还会再存在下去,继续昭示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,帝王将相们将民生水利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的见证。英才人如玉,名臣世无双。若林公再多活二十年,或许还能再为国计民生多做贡献。
瞻仰石堤,仿佛能看见六载寒暑间,身着孝服的林则徐,无论是酷暑烈日还是寒冬里的飞雪漫漫,他都尽心尽力主理工程修建,紧抓质量,把关材料。生命很短暂,就连后世几十年发生的事情,他都不一定看得见。但这么有底气有良心有决心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官员,他不仅爱护世代居住在洪泽湖的老百姓,还关心到更远区域的百姓是否再次遭受凌灾。
再就是,他的工程仍然造福着今天和未来的百姓和生灵。神明之爱,穿越时空,超越山河所比拟的就是林公这样的。可惜,公去得太早,报国爱民之志似日月星三光拱照,更可惜,怎奈运多坎坷。幸好,公曾来过这世界。更幸好,公的生命与热血铸就的铁血工程,和高家堰的长堤跟天地万物,融为了一体。
涂晓晴
江苏扬州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北京大学哲学系社会发展心理学专业、文化创意产业管理MBA。江苏见闻文化影视文学总编剧、博雅书院文学院院长,江苏省扫黄打非公益宣讲人、晓晴成长期作文创始人。
长篇小说《曹操是怎样炼成的》《少年曹操》获扬州市“五个一工程”奖,《扬州童话》获中国作家协会2019年度“定点深入生活”签约项目、扬州市“五个一工程”奖,《蓝蓝和外星人》获扬州市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扬州市科普作品一等奖,另著有《涂晓睛的成长课》、《小学生成长期作文》(3—6年级)、专栏“扬州晴话”等。
创作感言
林则徐是出身微末的读书人的典范,成为“配享太庙”级别的好官,少不了个人的品质,和师长们对他的教养。名臣配明君,本欲缔造不世基业,可惜沉疴日深的朝政,群狼环饲的形势,都不允许他们安邦治国,与世无争。
谁的力量大,谁都应该多付出一点。老百姓需要被有能有识者保护,林则徐这样的千古忠臣,更是洒照人间万姓的一轮明月,在你我的心底里,亘古长圆。
特别期待孩子们都能读一读
——读《林工,林公》有感
洪泽湖是母亲湖。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洪泽人,我从出生那天起,便注定与洪泽湖结下一生的难舍情缘,口中的食,身上的衣,无一不是来自大湖母亲的恩赐。具有1800多年历史的洪泽湖大堤是世界文化遗产、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,它孕育出灿烂多姿、独具魅力的大湖文化,涵养着一代又一代大湖儿女,生生不息,使这方水土绽放出绚丽的光彩。
儿时,常听父母讲述《水漫泗洲城》《洪泽湖钥匙的传说》《九牛二虎一只鸡》等传说故事,这或许就是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下的第一粒文学的种子,生根发芽,长成了自己的模样。洪泽湖是柔美的,但它一旦暴虐狂怒,又成了一头猛兽,决堤的洪水淹没良田庄稼,摧毁房屋,人们背井离乡,满目疮痍,一片凄凉。听过大禹、陈登、刘伯温等在洪泽湖治水的传说故事,洪泽湖畔曾留下无数廉臣能吏治水的足迹。林则徐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之一。提起林则徐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他的“虎门销烟”的历史功勋。他在洪泽湖治水的功绩,同样彪炳史册,值得铭记。
我是一口气读完童话《林工,林公》,自认为可以这样理解:林工,锻造的是工匠精神;林公,是一座大公无私的历史丰碑。当年,洪泽湖决堤,一时无人可用,皇帝想到了林则徐,下诏调遣他治水。自古忠孝两难全,林则徐选择丁忧受命,是为忠,忠于朝廷,躬身为民。在治水筑堤的过程中,林则徐在铁锭上铭刻“林工”二字,若大堤倒塌,朝廷可以凭上面的字直接追究他的责任,展现出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和大无畏的担当精神。
期待更多的人,特别是孩子们都能读一读《林工,林公》一文,同时还可以到洪泽湖畔的周桥大塘遗址一游,这处遗址是林则徐修筑大堤时遇到的最艰难的险工患段,历经风雨沧桑,亦是他治水功绩和坦荡胸怀的历史见证。通过《林工,林公》的阅读传播,大力弘扬和传承林则徐的“工匠精神”“担当精神”,让这一宝贵的精神财富,在新时代熠熠生辉,永续光芒。
(季大相,洪泽区人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淮安市作家协会理事,洪泽区作家协会副主席。)
来源:中共淮安市委网信办
摄影:王昊 崔德圣在线网上配资平台
发布于:北京市胜亿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